温 旭|ChatGPT的马克思劳动价值论解读

发布者:梁刚健发布时间:2023-11-01浏览次数: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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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温 旭 东南学术 




作者简介




温旭,法学博士,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摘  要



随着ChatGPT的到来,人工智能生成数字内容(智能生成内容)引发了包含智能创作系统在内的数字社会领域的巨大变化,扩展了数字劳动形态。ChatGPT并不具有数字劳动的二重性。虽然它能够借助自身的数字使用价值来代替数字劳动力,提升数据商品的数字价值量,但数字资本借助于ChatGPT所创造的数字剩余价值,源自使用其数字劳动力,而非其所代替的数字劳动力。ChatGPT并不是活的数字劳动力,而是数字生产中的一种数字生产资料,其自身不能生成新的数字价值,而且作为数字生产资料本身的数字价值要转移至数据商品中也需要数字劳动者借助数字程序设计来实现。ChatGPT在智能生成内容中仅仅能够创造数字使用价值来转移自身的数字价值,却无法成为创造新的数字价值的来源。数字劳动者的数化劳动是凝结在智能生成内容中的数字价值的唯一来源。



2022年底,美国数字企业OpenAI发布了具有惊人智能创作能力的ChatGPT,并在短短2个月时间就吸引了1亿的月活跃用户,成为目前为止发展最快的APP。作为现象级的数字生产工具,ChatGPT的诞生意义堪比工业时代的蒸汽机,甚至被认为是人工智能革命真正开始的标志。依托生成式AIGenerative AI)的ChatGPT经过词语重组、表达修复和内容整合等训练后,能够把碎片化的信息重组成系统化的数字内容(如论文、邮件、编程、回答、文案等),变成知识生产和数字社会繁荣的强大引擎。ChatGPT引发了数字社会进化过程中数字劳动模式的巨大变化,扩展了数字劳动形态。然而,ChatGPT依然遵循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内在逻辑,因此,必须辩证看待其与马克思劳动价值论之间“变”与“不变”的关系。



ChatGPT是生成式AI对数字劳动的重塑


随着数字语言生成、融合人工反馈、多任务处理、上下文理解、大模型通用扩展等生成式AIGenerative AI)技术体系的成熟,ChatGPT依托智能生成内容(AIGC)的智能创作系统颠覆了数字平台依托用户生产内容(UGC)的数字劳动组织模式,借助生成式AI技术体系实现了智能化、多样化、个性化的内容生产。ChatGPT的自然语言模型训练使用了45TB的数字内容,这形成了智能生成内容的数据基底。对“人类反馈”的模拟是ChatGPT真正的革命所在,借助数字劳动者(包括程序员、用户等数字生态链条中的数字个体)反馈强化学习,促成话题的全面覆盖、价值偏好的习得和拟人化的交互感受。ChatGPT通过对话而生成海量高质量的数字内容,优化了数字空间的数据分发和知识发散。数据商品则是数字劳动者应用ChatGPT所生成的数字内容,并在数字平台中进行数字交互所形成的一种商品形式。

数字劳动的组织模式经历了众包模式、数字平台、ChatGPT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建立在众包之上的数字劳动模式。不同于工业生产中根据分工的专业化合作模式,基于众包的数字劳动模式颠覆了工业生产时期借助工序拆分进行分工合作的工业劳动模式,使得数字劳动者根据数字生产的需要进行数字分包合作。第二个阶段是建立在数字平台之上的数字劳动模式。数字平台的生产和对数字劳动力需求的提升推动了数字社会内部分工,先前用机器生产的工业平台现在转为用数字平台来组织生产。数字平台的分工合作以同一数字生产线上的合作为起点,按节点加以连接,算法把数字任务持续、有规律地分配给数字劳动者,数字劳动者单一、连续地完成复杂和规范的代码编写。但是,数字平台生产模式中存在着个性化与批量化不能同时实现的突出矛盾,即如何既保证数字平台自行运作又满足数据商品的个性化生成。对此,数字平台试图把通用型数字劳动者转变成专业型数字劳动者,即由单个专业型数字劳动者负责单项个性化数据商品的生产。这虽然能够实现数据商品的个性化,但是这种高度依赖专业型数字劳动者的组织模式受到一定的限制。第三个阶段是借助生成式AI把通用数据改造为专用数据的ChatGPT模式。ChatGPT是借助可编程的生成式AI或存储于区块链并用以操控数字劳动的指令,在不重新建模的前提下实现数字内容的个性化智能创作。ChatGPT的技术架构采用源于Transformer算法的GPT-3.5的语言模型,相比循环神经网络(RNN)算法,它能够调用超大规模数据(参数量高达1750亿个)进行神经网络深度学习与训练,能够很好地处理“时序数据”和产生“自注意力”。ChatGPT在处理“时序数据”中,能够模拟人类大脑中的神经元连接体系,快速找到单篇文章中前后文之间或不同文章之间的词汇和语句的联结关系。GPT-3.5的语料库导向信号是以人类偏好为标注,这使其训练模型愈加契合人类认知特征。与智能生成内容有关的数字劳动从数字平台中脱离出来转移到智能系统操作中心,其操控系统所依托的编码都由算法代替数字劳动者完成。

数字劳动者通过对话获取ChatGPT生成的数字内容的同时,也自发地投喂了生成式AI,从而助推了ChatGPT 的进化。ChatGPT在不断接受知识投喂和使用调教之后,能够更加符合人类语言表达模式。在面对诸如“全球化的危与机”等一些宏观问题,ChatGPT创作的数字内容不仅呈现出良好的知识储备,而且语言组织上表达通顺、逻辑连贯、首尾呼应,体现出良好的自主学习、消化再输出能力。然而,训练费用昂贵的ChatGPT要求更加稳定的数字程序,这就需要充足的数字劳动者去加以维护,才能实现高效和持续的智能创作。ChatGPT的智能创作系统的一般装置无需数字劳动者的参与,借助数字物理系统(CPS)而直接具有专有性能,通过脑联网的各种传感器,数字终端能够与数字劳动者直接相连接。ChatGPT是人类创作的智能模拟,借助多模人机接口,数字劳动者能够融入CPS而无需直接进行创作就能修改和操控智能创作过程。ChatGPT的智能创作系统借由CPS对数字劳动过程进行改进,使得数字劳动过程摆脱了以往数字技术积累的限制。



但生成式AI的应用绝非代表着数字劳动者从ChatGPT中得到解放,除了少数借助关键数字技能而享受较高待遇的核心数字劳动者之外,大多数数字劳动者的数字生存状况会更加严峻。而由于生成式AI更迭迅速,核心数字劳动者的岗位也并非稳固。例如数字寡头云集的美国硅谷在2022年全年有1046家科技公司总共裁员超过16万人。对于数字劳动者而言,比被数字剥削更凄惨的是失去被数字剥削的工作而等待重新上岗。这也使得数字资本进一步强化了对在岗数字劳动者降薪的动力,也因此提高了在岗数字劳动者的压力,而被迫延长工作时间。20221031日,马斯克入主推特之后,作出“任务最后期限”的规定,这使得推特员工不得不延长工作时间甚至按照“997”模式工作。ChatGPT的普及应用也提升了数字资本有机构成,新的数字产业的涌现能够吸纳ChatGPT的算力,然而被裁掉的数字劳动者却难以全部转移到新的数字产业部门。但不论是过渡到新的数字产业部门,还是处于待业状态中,数字劳动者的数字生存境况实质上都恶化了。

ChatGPT并非简单取消数字劳动分工,而是把原先的数字劳动分工以更加隐秘的方式加以更新。ChatGPT对数字劳动分工模式的更新,呈现出生成式AI与数字劳动模式融合的特点。实际上,高质量的数字内容尚无法由ChatGPT单独完成,而是由ChatGPT与数字劳动者共创来实现。它包括以下三个步骤:首先,由数字劳动者向ChatGPT发问,问题的知识面越广和语言表达水平越高,得到的智能生成内容越具有创造性和精确性。其次,ChatGPT对人类语料库进行精准检索,生成精简、有条理的数字内容。最后,数字劳动者对数字内容进行消化、论证和润色之后,使得合作共创的数字内容达到高水平。ChatGPT替代数字分工模式的同时,也对数字平台进行重构,将其转变为ChatGPT的分支体系。ChatGPT因原本的数字劳动分工不能满足数字资本积累需求而生成,促使数字资本借助生成式AI加强对数字劳动过程的操控,并重塑数字劳动分工模式。数字劳动过程中ChatGPT的采用取决于其是否提高数字剩余价值率,当数字资本可以通过非常低的成本肆意挥霍数字劳动力时,就不会使用训练成本高昂的ChatGPTChatGPT所依托的大型语言模型和高算力相对应的是高资金消耗,一次训练成本甚至高达1200万美元,OpenAI2022年的净亏损就高达5.45亿美元。ChatGPT的高算力需要数百万的GPU芯片加以支撑,而这就把传统劳动也纳入智能创作系统,由此造成传统劳动场所内的剥削更加严重。例如,在非洲刚果民主共和国发生了钴、锡等矿物质开采的矿工被奴役事件,在柬埔寨出现了在有毒环境下开展装配工作的情况。





ChatGPT的本质是人类劳动的“技术存在物”


ChatGPT能否与数字劳动者一样创造数字价值的判断,涉及对ChatGPT本质的理解。ChatGPT是由数字劳动者以生成式AI为原理所创造的,能够运用“准人类智能”开展智能创作,本质上是“以人类智能为原型的技术再现”。ChatGPT运行的关键在于具有智能学习能力,并运用大数据持续总结规律、优化算法和自我训练,从而能够提高后续智能创作的速度和精度。随着由复杂非线性变化架构产生的神经网络技术的运用,ChatGPT把输入的感官数据转化为神经网络能够识别的数值,进而实现了能够对人类感官语言进行识别和聚合的“准人类智能”。ChatGPT借助内设智能学习系统来促使自身的智能系统能够得以持续更迭,即把大量的人类知识和经验输入ChatGPT的智能操作系统中,使得ChatGPT能够模拟人类的内容创作。ChatGPT还具有逻辑运算能力,能够对数学定理进行证明,或把相关数字工作转化成数学定理加以证明,使得ChatGPT能够借助“标准化”的方法去探索新领域。由此可见ChatGPT具有三个智能特征:一是对人类知识的自主学习;二是对普遍问题的自主对话;三是对数字内容的自主创作。ChatGPT主要依靠模拟人类神经网络的数字程序,实现了理解感官语言、逻辑推理、自我学习等技能。由此,ChatGPT虽然获得了数字运算能力,但并未获得跟数字劳动者相似的生物性思维能力。ChatGPT所呈现出来的数字属性是对人类智能的补充和延展,是人类智能在智能生成内容中的模拟和在线。

ChatGPT仅仅是数字劳动者在智能化的条件下,在数据重组、排序和创造方面比数字劳动更具优势的数字程序系统。数据是“灵魂”,ChatGPT必须借助数字终端对数据进行运算才能实现。数据是数字劳动者在数字社会中所生成的,只有把数字劳动者的知识和经验转化为可以被ChatGPT感知和运算的数据之后,才能实现数字内容的智能生成,并逐步替代数字劳动。人工的多少决定了智能的强弱,这就很直观地呈现出ChatGPT的内在逻辑。因此,ChatGPT实质上是由数字劳动者创造出来的“数字技术存在物”,它并非是ChatGPT本身所具有的“智能”,而是对人类智能的模拟和增强。ChatGPT蕴涵着数字劳动者的数化劳动,并成为数字价值量的载体,具有生成式AI密集和数字劳动密集的双重属性。但是,ChatGPT不论是从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无法成为创造数字价值的“活劳动”。表面上看,ChatGPT似乎不仅能够借助数字程序来实现自主学习,还能够以“准人类智能”把数字生产资料作用于数字劳动对象。然而,一旦没有数字劳动者的监测与维护,ChatGPT就变成失去智能的一行代码而已。智能生成内容仅仅形成了数字劳动流动的假象,实质上是数字劳动者所创造的生成式AI的外化。因此,ChatGPT是数字劳动流动的外在表现。

数字劳动不仅具有数字使用价值,还能生成新的数字价值,也能使得数字生产资料的数字价值获得保值。创造新的数字价值,即是数字劳动力“加进新价值而保存价值”。与之相比,ChatGPT并不具有数字劳动的二重性。虽然ChatGPT能够借助自身的数字使用价值来代替数字劳动,提升数据商品的数字价值量,但数字资本借助于ChatGPT创造数字剩余价值,不论是绝对数字剩余劳动还是相对数字剩余劳动,都并非“机器所代替的劳动能力”,而源自使用其的数字劳动力。从表面上看,ChatGPT是应用生成式AI对数字内容的自动生成,实际上这一生成是ChatGPT依托数字劳动对数字价值的转移。因为ChatGPT并不是活的数字劳动力,而是数字生产中的一种数字生产资料,其自身不仅不能生成新的数字价值,而且作为数字生产资料本身的数字价值要转移至数据商品中,也需要数字劳动者借助数字程序设计来实现。然而,这种数字价值转移过程并没有带来增殖,所转移的数字价值仅是ChatGPT运用算力而造成的数字使用价值的损耗,即ChatGPT的折旧,当ChatGPT的数字使用价值全都转移完毕,也就达到下架的程度了。

ChatGPT代替了直接数字劳动,使得原本的直接数字劳动转变为间接数字劳动而参与到智能创作过程中。ChatGPT的应用愈广,数字劳动者直接参与数字劳动就愈少,与数字劳动对象的接触也就愈少,这似乎是数字劳动逐步脱离智能创作过程,因此出现了否定“剩余价值的唯一源泉是活劳动”的观点。固然,ChatGPT成为“总体数字工人”的一个数字程序,只需完成属于其的数字功能,而无需数字劳动者直接接触数字劳动对象。但ChatGPT仅能够取代直接数字劳动而并非全部的数字劳动过程,数字劳动者的数据录入、代码编写、算法设计等数字劳动行为皆间接作用于数字劳动对象,属于间接数字劳动。因此,生成式AI使得数字劳动改变了传统的直接参与数字价值创造的方式,而以间接、隐蔽的方式参与到数字价值增殖过程中。

ChatGPT出现以前,人类就发明了各种技术并广泛应用于生产生活中,如收音机帮人们听得更多,电视帮助人们看得更远,但是,人们绝不会认为收音机能够代替我们的耳朵,也不会认为电视能够代替我们的眼睛。同样,当智能生成内容时,数字劳动者的大脑也不会停止思考,而是经过大脑价值判断之后再进行新的创作。因此,面对ChatGPT,人们并不会抛弃自己的数字劳动,而是把数字劳动转移到更具数字价值的地方。ChatGPT加持下的数字劳动并非简单写代码式的体力投入,而是要把情感、智慧、灵感、经验、道德、审美等融入数字具体劳动过程中。ChatGPT在学习情感表达架构和经验性训练之后,能够识别人类情感。例如数字劳动者问ChatGPT“‘阳’了怎么办”,ChatGPT能结合前后文语境理解“阳”的意思,不仅准确回答了问题,还会关心其身体健康。ChatGPT只是为了数字社会的发展增添了动力,却并不会改变数字劳动者在数字社会发展中的主体性,创造性数字劳动依旧是先进数字生产力的来源。数字劳动者的“无用性”是相对于ChatGPT在数字资本生产体系中的应用而言,只要数字劳动并非“资本所需要的”,数字劳动者就是多余的。

ChatGPT不再受到数字资本的束缚时,构建于数字交换价值之上的智能创作就不再存在,人类数字生存最基本的那部分数字劳动也会随之消失,人们就会更好地开展丰富和完善自身本质的数字劳动。因此,数字劳动者就会变成富有创造力的阶级,其主体性也会得以强化。数字劳动者是数字社会财富的生产者和消费者,这是其数字社会性本质的主要表现。然而,ChatGPT并不具有这种数字社会性,其智能程度无论如何提高都无法超越数字劳动者的数字社会主体性。因此,即使生成式AI的复杂性与人脑相似,也依然不能“与人类智能的灵活性相媲美”。在智能时代,人有何种能力改造数字空间,人类智能“就在何种程度上发展起来”。ChatGPT本身就是依托人类智能的数字劳动造就的“数字技术存在物”,其内在逻辑在于“人工决定了智能”,这表明其与数字劳动之间存在互相建构与共同进化的关系。因此,ChatGPT的逐渐升级并不具有独立性,而是取决于数字劳动的发展水平。但是同时,ChatGPT的迅速发展也促进了数字劳动的进步。脑机接口技术能够捕捉和分析大脑信号,微型芯片植入人脑能够实现人脑与ChatGPT的对接,从而推动“脑联网”的最终实现。实际上,人机交互智能正是ChatGPT深度进化的“引燃点”,是形塑“新人类”的生成式AI基础。生成式AI的发展与应用已经证明依托人类智能的数字劳动并不会因此而退化,相反,二者都正在快速跃升中。

数字劳动是人类独有的数字社会实践活动,与ChatGPT相比,数字劳动的本质内涵在于人类本质性的数字社会实践,并不具有盲目性,而是有意识性和创造性的数字活动。尽管ChatGPT能够替代人类的很多数字劳动,但是ChatGPT是依据数字劳动者预设的数字程序来持续获得数据,并进行算法建模而实现智能生成内容的。因此,虽然智能时代的ChatGPT与工业时代的机器劳动在劳动效率和智能方面程度不同,但它们具有相同属性,即代替人类劳动并非取决于机器或智能本身,而取决于劳动阶级。





ChatGPT的数字价值源于数化劳动


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借助人的活动来引发和操控人与自然的物质转换。在智能时代,智能生成内容并非ChatGPT的自发活动,而是数字劳动者特有的数字活动,这种数字活动是人为了满足自身数字需求以实现全面发展而发生的有目的性的数字行为。正如马克思所强调的,资本所利用的是“生产剩余价值的劳动”,凝结在ChatGPT的数字劳动二重性(数字具体劳动和数化劳动)在智能生成内容中的作用不同。数字具体劳动是数字劳动者在ChatGPT的研发或训练过程中脑力和体力的消耗,是“一切生产商品的劳动”;而数化劳动则是凝结在ChatGPT中,呈现出之前对其研发或训练过程中的数字具体劳动。数字具体劳动生成了ChatGPT的数字价值,而数化劳动仅仅保留、转移原来ChatGPT的研发或训练中的数字价值。从数字价值交互的视角而言,智能生成内容的数字价值转移和数字价值创造的区别说明了马克思主义价值论在ChatGPT中的内在逻辑。尽管生成式AI的提高与应用能够创造更多的数字使用价值,但是数字价值的创造依靠的是数化劳动,而并非数字具体劳动。

由此,尽管ChatGPT能够减少甚至取代部分数字劳动,但实际上并不影响数字价值的创造。即便某个数字企业抢先利用生成式AI降低生产某个数据商品的数字必要劳动时间,进而获得超额数字剩余价值,这也并非代表生成式AI能够创造数字剩余价值,而实际上是对落后数字生产剩余价值的抢占。由于对数字剩余价值的追求,数字资本会不断更迭生成式AI并减少人的直接数字劳动,使其契合“资本要求的历史性变革”。但人依然是ChatGPT的主体,目的性依然是ChatGPT的特征。ChatGPT一旦脱离人类就马上停止进化,而数字劳动者脱离ChatGPT却能够从其他渠道获取信息。ChatGPT是人借助生成式AI与数字空间发生数据转换的过程,是数字具体劳动的成果,凝结着数字劳动者的数化劳动。数字劳动者的数化劳动是ChatGPT的数字价值来源。数据商品则作为一定的数据产品而存在,并在自己的数字存在形式中蕴涵着数字交互价值。

数据商品具有数字使用价值和数字价值的双重属性。数字使用价值是数字具体劳动的结果,数字价值则呈现为数据商品中凝结着的无差别的数化劳动。马克思认为,“价值是商品的社会关系”。ChatGPT所生成的数字内容的交互实质上是数字劳动者之间的交互,然而并非ChatGPT所生成的一切数字内容都具有数字价值,唯有在数字交互中的数字内容才可以转变成数据商品而具有数字价值。ChatGPT能够模仿和延伸人类智能,有望实现对数字劳动的替代或超越,甚至可以把数字劳动者排挤出数字劳动过程。面对ChatGPT,人们开始怀疑数字劳动是否仍是生成数字价值的唯一来源。实际上,一旦忽视了数字活劳动对ChatGPT的决定性作用,就容易造成生成式AI创造数字价值的曲解。ChatGPT本质上是数字劳动者的延展,是数字劳动工具的迭代更新,并没有脱离人类的操控。数字具体劳动的形成是随着数字劳动力发展持续演进,是对数字使用价值的创造,数化劳动是数字劳动者体力劳动和智力劳动的共同结晶。ChatGPT是持续进步的高级数字劳动工具,然而其仅仅能够创造数字使用价值,数字价值的来源依旧是数字劳动者的数化劳动。ChatGPT在智能生成内容中只是转移了自身的数字价值,却无法成为创造新的数字价值的来源。因此,生成式AI并不能改变数化劳动是创造数字价值唯一来源的本质。

数字劳动者借助ChatGPT可以更加精准地开展数字劳动,提高数据商品的数量和质量。同时,ChatGPT生成的并非简单数字内容,而是富有创造性的复杂数字内容,可以在单位数字时间生成更多的数字价值量。数化劳动依靠人脑智力创造数字价值,ChatGPT依靠数化劳动而生成数字内容。数字劳动者借助ChatGPT所生成的内容看似简单,其实背后是非常复杂的数字劳动。无论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数字劳动皆属于无差异的数化劳动,二者仅在形成数字价值量上存在不同。生成式AI愈加先进,数字不变资本在数字价值量中的比例就愈大。ChatGPT作为先进的数字劳动工具可以转移数化劳动到数据商品中,由此可以生成更多的数字使用价值,却依然不能改变数字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数字价值量的本质,马克思对价值量形成的分析思路仍然适用于ChatGPTChatGPT对于数字劳动的重塑并非自觉的,其在本质上还是由研发和应用生成式AI的数字劳动者推动的,且属于数字社会系统,必须依托具体的数字社会形态。提升数字劳动生产力并“最大限度否定必要劳动”,也是数字资本的天然本性,即ChatGPT作为数字劳动资料转变成数字社会系统。生成式AI的应用可以很大程度上提升数字资本的有机构成,以数字资本形态嵌入数字内容的创作,并吞噬数字活劳动。正如纺纱机唯有在特定的关系下才能“成为资本”,生成式AI并非是天然的数字资本,ChatGPT也不等于数字资本主义。

ChatGPT能否在数字社会中被数字劳动者自觉应用,决定了其能否成为撬动数字文明提升的“历史杠杆”。ChatGPT的应用必须以法律和伦理的规约为前提。关于ChatGPT的著作权问题引起很大的争议,全球顶级期刊Science就明确不承认ChatGPT为论文作者。但是完全不承认ChatGPT的知识产权,似乎对于投入巨额研发费用的数字企业也不公平。人们对ChatGPT的担忧并非来自其本身,而是数字资本把ChatGPT限定在数字资本逻辑的规约中,使得ChatGPT仅仅变成数字资本增殖的工具而发生滥用的风险。例如,意大利个人数据保护局封禁了ChatGPT,其原因是ChatGPT在用户未知情且缺乏法律依据之下大量抓取和保存用户对话数据。ChatGPT对于数字资本生产力的发展具有推动作用,进而更新了数字劳动体系,似乎改变了数字劳资关系。同时,数字资本投资生成式AI谋求赋能数字生产,能够提升数字资本有机构成,进而获取数字剩余价值。虽然生成式AI的数字资本应用创建了强大的数字生产力,使得数字资本增殖可以“‘天然地’发挥技术优势”,ChatGPT作为现象级的生成式AI产品动员了全球的数字劳动者为其输入海量的数据,同时调动着全球的庞大算力,但数字资本对生成式AI的应用本质上是数字资本生产方式的更新与演进,是数字资本逻辑所推动的,并没有改变数字劳资关系的实质。





ChatGPT的发展动因是数字价值规律


ChatGPT的核心要素是数据,数字劳动者之间的关系以数据为中介。数字劳动者信赖的是数据,“而不是作为人的自身”。数字劳动者以数据的信赖关系开展数字劳动,这导致其中的数字社会关系被遮盖。一旦数字劳动者崇拜生成式AI的力量,就会导致其主体性地位受到削弱,也容易陷入数字拜物教之中。数化的劳动关系把人与人的关系呈现为数据关联,数字劳动者创造的数据却外在于其本身并反过来对其进行操控。在数化的社会关系中,人与人的交互要素是数据,ChatGPT使得数字劳动对象与数字劳动资料发生分离,数化的劳动关系让ChatGPT变成一种数据流动。随着生成式AI的发展,ChatGPT代替了某些烦琐重复的数字劳动,使得数字劳动者摆脱了复杂的代码编写和数字内容的直接创作。ChatGPT融入数字劳动过程并成为数字个体得力的数字劳动工具,使其得到了更多的数字自由时间,而拥有数字自由时间的数字劳动者才可以在数字劳动中实现自我,数字劳动由此逐渐抛开了仅仅保持数字生命持存的手段而变成其自发性活动。

人工智能可以模仿人类思维,与数字劳动者进行交互,智能生成内容使得数字劳动者与ChatGPT的交互部分取代了数字劳动者之间的交互。然而,数字劳动者的主体性并未随着ChatGPT的到来而凸显,其对数字劳动者的本质而言依旧是“外在的东西”。生成式AI的极速更迭和大范围应用,在宏观上会影响全球数字地缘政治格局的发展,在微观上使得数字劳动者的自我认知、价值观念和心理健康等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因为数据的抓取、算法的应用和数字内容的创作并不是完全客观的,研发者的价值取向“必然渗透其中”。生成式AI所奉行的价值观念既可以是数字社会主义的,也有可以是数字资本主义的,也可能是数字极端主义(digital extremism)或数字极权主义(digital totalitarianism),而这由生成式AI的应用主体所决定。值得注意的是,ChatGPT的训练语料源于美国公共图书馆的电子图书,其生成的数字内容必定存在美国的价值倾向和判断。

ChatGPT理论上可以在所有数字领域替代人的数字必要劳动。一旦ChatGPT具备自主意识,就代表着人工智能创建了数字劳动者的“同类”。然而,这必须先由数字劳动者赋予ChatGPT以可感知、可获取、可研判的数据之后,ChatGPT才能生成与人类创作类似的数字内容。ChatGPT的目的、材料、平台实质上都来源于数字劳动者的创造,数据商品交互关系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智能交互关系。而一旦ChatGPT完全代替了数字劳动者,就代表着在数字空间中生成了与数字劳动者平起平坐的“数字物种”。数字社会生产一方面需要维持数字劳动的算力,另一方面需要稳定的数字消费市场,二者不可或缺。如果“数字物种”仅进行数字劳动而无需像数字劳动者一样进行数字消费,那么生成式AI发达数字生产力所带来的海量数据商品会很快让数字消费陷入困境,ChatGPT的投喂训练也将因此停滞而无法持续更新。虽然生成式AI持续融入数据商品生产过程并在全球推行,但是ChatGPT应用并未改变凝结在数据商品中的数字价值源泉的实质。对此,马克思早有洞见:剩余价值并非源自“机器所代替的劳动力”,而源自使用机器的雇佣劳动力。归根结底,ChatGPT是数字劳动者对大算法、大数据和大算力的应用,是数字生产力的直接呈现。对于数字劳动者而言,ChatGPT是对其本质的印证,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数字活劳动是凝结在智能生成内容中数字价值的唯一源泉。

ChatGPT在同一位数字劳动者的相同数字需求之下所生成的数字价值量是相等的,发生变化的唯有数据商品的数字使用价值量。ChatGPT经过一定的数字使用之后会发生的“数字损耗”,其数字价值转移到其生成的数字内容中。虽然随着生成式AI持续更迭,ChatGPT的使用场景会持续拓展,但终竟还是无法脱离数字社会生产有机体。借助预先编写的数字程序,ChatGPT呈现出似乎与数字劳动者相分离的“自主”生成数字内容的样态,实则承载着数字劳动者的智力与意志。ChatGPT是数字劳动者借助生成式AI把数字劳动能力扩展到数字身体之外的过程。生成式AI作为数据商品的本质依然是数字劳动者的对象化,是数字劳动者创造的可以替代其执行数字劳动指令的数据商品形态。随着生成式AI深度发展,不断更新的ChatGPT会实现从数字劳动者的具身化转向离场化。即ChatGPT使得数字劳动者在愈来愈多的数字内容创作场景中离场,而转变为生成式AI的数字生产表象。

在机器大工业生产体系中,工人被动地操控机器并从属于机器,这种情况被马克思称之为“僵死的专业化”。而在人工智能时代,ChatGPT使得数字劳动者愈加外在于数字劳动过程。尽管没有数字劳动者直接参与数字劳动,但是数字劳动过程依然是数字劳动者所预设的。借助对数字劳动中数字不变资本和数字可变资本的剖析,可以发现ChatGPT的数字剩余价值的源泉既涉及少数终端编码的数字劳动者的数字活劳动,也涉及凝结在ChatGPT中的生成式AI的数字价值转化。ChatGPT在数字劳动过程中提升了数字不变资本,从而提升了数字生产率,缩短了数字必要劳动时间,降低了单位数据商品含有的数字价值量。ChatGPT的数字生产率极大地高于数字社会平均劳动生产率,单位数字时间能够生成更多的数据商品,并以数字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进行交互,从而使得数字资本能够有效分割同行业尚未应用生成式AI的数字生产者的数字剩余价值。

数字资本以数字活劳动的消耗作为数字价值来源,并以数字活劳动的有效节省进而侵占更多的数字剩余价值作为生成式AI持续更迭的动力。如果直接数字劳动并非数字财富的主要来源,那么数字劳动时间也就并非数字财富的尺度。数字具体劳动和数化劳动是既对立又统一的,是同一数字劳动过程中的两面,共同组成了数字价值创造的动力。这其中的关键要素是ChatGPT的应用中具有无偿进入数字劳动过程的“无价值”AI技术。ChatGPT使得作为数字劳动发展间接结果的生成式AI以算力的形式变成直接的数字劳动力,由此,ChatGPT持续缩减直接数字劳动过程中的数字活劳动时间,数字价值也就愈加难以作为数字财富的指标。ChatGPT对数字劳动时间的节省而生成的“无价值生产”,使得数字剩余劳动时间变成数字必要劳动时间的条件而更加具有决定性意义。数字资本则利用ChatGPT去评估所生成的强大数字社会力量,并保持已生成的数字价值“作为价值来保存所需要的限度”。





结 语


随着生成式AI和数字社会的协同进步,数字劳动模式发生了重大改变,ChatGPT代替了数字平台生产。智能生成内容使得直接数字劳动的降低并非意味着数化劳动的消失,ChatGPT并不是一种独立的数字价值创造源泉,其创造的数字价值是凝结在生成式AI中数化劳动的数字价值转移。由此,ChatGPT有力地证明了马克思劳动价值论在智能时代的正确性。ChatGPT无法完全代替数字劳动,富有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数字劳动者也不会变成“无用阶级”,而其仍然保持在数字社会中的主体性。ChatGPT并不等于数字资本主义,如果作为一种强大的数字劳动力被用于为全人类造福,那么人类所担负的数字劳动将“减少到最低限度”,获得能够自由全面发展的数字条件。在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必须坚持ChatGPT一类基于生成式AI的数字生产工具应用场景及其社会效用的社会主义方向,使其创造的数字生产力不仅具有数字社会共同占有性,而且更重要的是其凝结的人类智慧能够自觉造福于整个数字社会。

〔责任编辑:李 欣〕

为适应微信阅读,略去注释

原文见于《东南学术》

2023年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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